来源:选自《我的崎岖之路》
作者:石琦(孙泱之妻,中国人民大学教师)
●朱德得知孙泱的死讯后十分悲痛,说:“孙泱有什么错?他的错误无非两点,第一是给我当过秘书,第二是说了真话。”
孙泱遇难前后,朱德还曾几次想请周恩来出面伸以援手。周恩来苦笑说:“有些人,我没有保他,他的日子还好过些。我保了他,日子更难过了。”
01
1967年3月,戚本禹奉江青之命再次来到中国人民大学,他召见两派红卫兵,下达江青的黑指示。
戚本禹说:“江青、康生同志说了,孙泱是个大特务,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头号敌人,另外两个人是郭影秋和胡锡奎(已调西北局任书记)。他们绝不能轻易放过孙泱,要狠狠批斗他,把他打倒。”
江青这个具有特殊身份的人,这个蛇蝎一样的狠毒女人信口雌黄,造谣诬陷孙泱是特务,孙泱的处境自然就更艰难、更险恶了。
孙泱出身于革命烈士家庭,父母都是早期的共产党员,他自幼就受到革命的熏陶。他的父亲孙炳文就是蒋介石亲自下令杀害的,当时孙泱也被捕,只是迫于舆论压力,蒋介石才没加害于那时年仅12岁的孩子。因此,孙泱从小就对国民党有刻骨的仇恨,“国民党特务”这顶大帽子为什么还要强加于孙泱头上呢?

1922年,朱德与孙炳文在德国柏林。
孙泱曾经告诉过我:在中学时代,一个好朋友拉他加入了国民党的一个外围组织,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组织的性质,只是填了一张表格,什么活动也未参加,没有做过任何坏事。在“延安整风”时,他主动就此事向党组织做了交代,组织上已经对此有结论,所以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。
可江青一伙不这样认为,为了抓孙泱的小辫子,他们又将孙泱中学时代的那件事翻出来(党组织做过结论的问题),以此为借口来整孙泱。
孙泱清楚自己没有问题,他也相信中央。就是江青本人对孙泱的家庭和孙泱的历史也都非常了解,问题是为什么江青亲自点孙泱的名,揪着孙泱不放呢?孙泱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
孙泱陪同朱德在四川视察
当时孙泱心里想:林彪、江青一伙真要篡党夺权,必然要整朱老总,所以在孙泱身上找突破口。除此之外,因为毛、刘、朱几位领袖的秘书长期在中央办公厅工作,在中南海居住,所以关系多,知道的事也多。而这也是江青一伙实现狼子野心的巨大障碍,从这个方面来看,江青必然也要陷害孙泱。
孙泱还分析:妹妹孙维世对江青在上海时的丑闻十分了解,江青也非常嫉恨孙维世的才华和事业上的成就。江青到了延安,后来和毛泽东结了婚。周恩来等领导人曾和江青“约法三章”,不准江青干预政事,只负责照顾主席的生活,做生活秘书。如今江青借“文革”之机获得了权势,能够呼风唤雨,她必然要报复。以前,江青虽然与孙维世是旧相识,而孙维世又是周恩来的义女,所以总对孙维世虚情假意地表示亲热和关怀,可孙维世对她却很冷淡,所以江青肯定怀恨在心。

孙泱与妹妹孙维世、妻子石琦
孙泱还简短而隐晦地告诉了我一件往事。在延安枣园,孙泱当时为朱老总当秘书,曾和江青住一排窑洞,也和江青在一个党小组。那时孙泱还是单身,一天晚上江青来到孙泱住处和孙泱聊天,她阴阳怪气地讲些男女之间的事。江青是主席夫人,孙泱听了她讲的那些话,当然心里有看法,觉得她俗不可耐,就婉转地请她离开了。
从此,孙泱只要路上一碰到江青,总是敬而远之,假装没看见。或者只点点头,一句话都不说,面沉似水。江青是个很敏感的女人,心里自然恼怒,这件事虽然已相隔20年,不知江青是否还对此耿耿于怀。
想到这些,孙泱就担心如今落入江青的魔爪,恐怕是凶多吉少,很难逃脱了。
孙泱好像有了预感,就对我说:“你要往最坏处做准备。”我觉得这几个月来,孙泱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所受的摧残折磨已经够严重的啦,我不敢想象以后还要遭受什么样的不幸。
我们总愿意往好处想,对任何事情都保存着一线希望,认为这次运动会像以往的运动一样,虽然冤枉了不少好人,但是最后都会调查清楚,然后再进行甄别平反。过去的运动是有教训的,毛主席知道了,一定会出来指示纠偏。并且最重要的是,毛主席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还健在,他们不会让林彪、江青一伙一手遮天,使这个党葬送在这些阴谋家、野心家手中,所以,孙泱还是那个信念——“相信毛主席,相信党,问题最后总会解决的。”

孙泱和石崎
02
大概是1967年6月下旬的一天中午,天气特别闷热,孙泱突然冒着极大的危险回到了家里。
孙泱特别想念我和孩子们,但是他有家却不能回。他这次设法找机会回来是要告诉我,“造反派”经过几个月的调查,查清了他根本不是特务,江青强加给他的特务罪名可以推翻了,他们也没有从孙泱身上捞到一点朱德委员长的黑材料,所以他相信问题很快会解决的。
孙泱还说:“戚本禹曾指示,要对孙泱严加看管,防止他自杀。”
孙泱说:“我才不自杀呢,我没问题,为什么要自杀?人死了,问题就难说清楚了。”
孙泱的到来,给我们带来了希望,我一直悬着的心踏实多了,我天真地以为孙泱很快就有出头之日了。在我们分手时,还祝愿全家早日团聚。

孙泱、石崎一家
孙泱偷着回家被“造反派”发觉了,他们又把孙泱毒打了一顿,然后“新人大”就借此事攻击“三红”保孙泱。终于在一天深夜,“新人大公社”把孙泱抢走,关在了“新人大”总部图书馆大楼里。
那里戒备森严,进行的都是秘密审讯,没有再公开批斗。我们怎么也想不到,在家里和孙泱的见面,竟成了我们最后的相聚,从此我们再也见不到亲爱的孙泱了!阴险狠毒的江青处心积虑地要实现她的阴谋,一计不成又生一计,给孙泱扣上更重、更大的“帽子”,非要把孙泱置于死地不可。
在1967年9月16日的“中央文革”会上,江青接见“造反派”头领,又公开点名诬陷说:“我早就知道孙泱是个大特务,是国民党特务、日本特务,还可能跟苏修有关系。”
接着,她就对中国人民大学两派组织的头头下达了黑指示:“你们要狠狠地斗争孙泱,绝不能手软!”并扬言还要揪孙泱的后台。

两个“造反派”头头回来,在广播站播了江青的“指示”。江青无中生有,信口雌黄,血口喷人,给孙泱定的这一罪名更是骇人听闻。在“文革”时,江青煽动要“怀疑一切,打倒一切”,她说去过日本的人,必然是日本特务,就是这样的逻辑。
孙泱是个日本留学生。1933年,孙泱怀着求知救国的理想,东渡日本,想去寻找父亲孙炳文的好友郭沫若。而后,就在东京明治大学法学院读书,仅仅是个求知的留学生而已,和特务根本沾不上边。
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,他回国投身抗日救亡运动,不久由周恩来、邓颖超介绍到延安参加革命,而后就留在朱总司令身边做秘书。
江青要把孙泱打成日本特务的险恶用心,其实就是把矛头指向周总理和朱老总,给他们加上个“安插日本特务”的罪名,嫁祸于他们,可谓“一箭双雕”,这一罪恶目的十分清楚,这是江青一伙阴谋家、野心家那时惯用的伎俩。

1966年6月13日,人民大学文化广场首次批斗孙泱大会
由于江青亲自点名,兴妖作怪给孙泱定性,就等于对孙泱宣判了死刑,孙泱的人身安全更是毫无保障。“专案组”那帮“造反派”为了效忠江青,对孙泱加倍大打出手,秘密私刑审问,大搞逼供行动,肆意伤害摧残,打不成特务也要往死里整,让人无法再申辩。这种残酷迫害,终于使孙泱含冤而死,永远地离开了人世。
03
没想到,“新人大造反派”头头居心叵测,千方百计在我身上打起了主意,他们借着讯问孙泱问题,把我骗到图书馆楼,然后就不准我再回家。从此,我就被关押了起来,这一关就是一年零九个月。
那是1967年9月间的一个中午,我正在给三个孩子做饭,几个红卫兵闯了进来,骗我说:“你得去‘新人大’总部交代几个问题。”我说等我吃了午饭再去,他们说:“不行,马上跟我们走。”
我跟着他们来到“新人大”总部他们占据的图书馆大楼,一进门就看到“造反派”在两边站着,如临大敌。他们把我安排在一层靠右边、临校园的一间教室里,里面除了一张床,什么也没有,空空荡荡的。
“造反派”让我在那儿等着,我等到天黑,也不见有人来讯问我。大门口有人把守着,我也无法回家,晚上也不敢睡觉,只倒在床上迷瞪了一会儿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还是不见有人来讯问我。我除了能在楼下厕所旁边的自来水管喝几口凉水外,什么东西也没吃,我顾不上肚子饿,只是一门心思想回家。
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天,来了一个人,我就问他:“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干啥,不是有问题要问吗?怎么不问?也不给我吃喝,那就放我回家吧!我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呢!”
那人恶狠狠地说:“你有问题,所以你不能回家了!”
“我有什么问题?”我和他讲理,我说,“我只是个普通教师、普通党员,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你们乱抓人,这是违反‘六六通令’的。”
“你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,你不把问题交代清楚,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。等你把问题交代清楚了,再放你回家!”那人回答。
待那人走后,我反复琢磨“造反派”扣留我的目的何在,让我交代什么呢?从那以后,“造反派”也没来审问我,只是让我女儿每天来给我送饭,但她不能进楼里,只能将饭送到大门口,然后由红卫兵转送给我。
楼里到处都有红卫兵在走动,戒备森严。我身陷囹圄,不能乱说乱动,完全与世隔绝,外界的任何消息都得不到,我真是心急如焚。
我唯一能够看见的,就是有时到吃饭的钟点,女儿带着弟弟来给我送饭,但隔着紧闭的窗户,我也无法和她说话。当时我并不知道孙泱也关在这幢楼里,因为看见磐磐(编者注:孙泱和石琦的女儿)每天都提着两个饭盒,所以猜想孙泱一定也被关在这里。
我多想和孙泱见见面啊!可是“造反派”一再警告我:“你只能在这屋里老老实实待着,哪儿都不能去,否则有你好受的。”我也考虑,图书馆楼那么大,上下四层,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个房间,何况楼里到处都是“造反派”在巡逻,我即便知道孙泱关在哪儿,也只能是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涯,相见不了。
我还是一看见关我的“造反派”,就要求他们放我回家。我理直气壮地申辩,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你们这么乱关人是错误的,我斥责他们违反毛主席的指示。
“造反派”看我不服,就在一个教室里召开了斗争我的大会。来的人不多,好像有学生,但大部分是工人模样的人。斗争会没什么内容,就是让我老实交代孙泱的“特务罪行”,让我承认孙泱是特务,然后就是喊些口号。
我感到非常难过,又禁不住伤心落泪。我一边哭一边回答:“孙泱不是特务,是个好同志,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。”
“‘中央文革’、江青同志已经对孙泱下结论了,你敢说不是!”
他们朝我喊着,又喊起了口号。
我平静地回答:“我相信‘中央文革’,相信江青同志,但这不是事实,不是最后结论。”

这时有两个“造反派”气得开始动手打我,这个一拳打过去,那个又一拳打过来,说:“你这就是反‘中央文革’,反江青同志。孙泱的问题已经是铁板钉钉了,你还死不认罪。”
在斗争会上,我一直在流泪,不管怎么斗,我也只反反复复地说那几句话,怎么也不肯承认孙泱是什么特务。其实这帮“造反派”是色厉内荏,蛮不讲理的,只会扣“大帽子”,挥舞拳头,以势压人,只能用毛主席语录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“打倒,打倒……”之类的口号来威胁人。
因为孙泱根本不是什么特务,所以“造反派”也编造不出任何谎言、只字片言来证实孙泱是特务。但是既然给定了性,就必须从政治上打倒,并且凶狠残忍地从肉体上对其进行摧残,继续欺骗群众,而广大群众是不了解真相的。
自打孙泱被批斗关押以后,尤其是我受牵连的遭遇,使我对“造反派”的所作所为有了更深的体会。此时,我又非常思念孙泱,不知孙泱在哪儿?是否正在挨批斗?会受到什么样的酷刑?我多想我俩在一起挨斗啊!那样总可以见上一面。
04
斗争会结束后,我回到那间教室,看到屋子里挂了一根绳子,我还下意识地拽了一下,拽不下来,我心里就犯了嘀咕:刚斗完我,他们挂这绳子干什么?是不是想诱我自杀或谋害我?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绝不能中了“造反派”的圈套,于是我提高了警惕,整夜都不敢睡觉。
果然,深更半夜推门进来了两个男人,我猛地坐了起来,问道: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那两个人听到我的话没有搭腔,悄悄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,我就把挂绳子的事向关我的“造反派”质问:“你们挂绳子的目的是什么?”他们“倒打一耙”,说我想自杀,死在这儿给他们栽赃。
我说:“我是共产党员,什么问题也没有,为什么要自杀呢,何况我也没绳子,屋顶那么高,我能挂上去吗?”
他们无言以对,只好把绳子摘掉,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
1967年,对人民大学校领导的批斗大会
通过这件事,我深感孙泱和我的处境非常危险。我怀疑人民大学里有坏人,我知道他们对孙泱什么都不交代的状况,必然不肯善罢甘休。我们两个人的境遇都非常危险,都身陷牢笼,遭受迫害。“造反派”对我们封锁了外面的消息,如果我们受“造反派”任意蹂躏,被不明不白地整死,那么广大群众就难以了解真相,我越想越担心害怕。
优配网入口我想如何才能把孙泱和我的情况送出去呢?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我女儿传个信息,让她告知姑姑,这样就可以转达给周总理。
可是我没有纸笔,也无法和磐磐当面说,我就在屋子里的地上捡了一张借书的卡片,用发卡划了几个字“爸妈在受迫害,速报中央!”
当天傍晚,磐磐和宁宁(编者注:磐磐的弟弟)同往常一样来给我们送饭,在等候拿回饭盒时,他们就顺便溜达,四处张望,突然看见我在窗户里边向他们招手并示意。他俩就走到窗前来,磐磐贴着窗户,也不知她能否听清我的话,她还没来得及问,就看到一个红卫兵朝她走过来了,瞪了她一眼,叫她把饭盒拿走。
磐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,拿着饭盒和弟弟赶快往家走。忽然,她发现了我用大米粒粘在空饭盒底下的那张纸片,正着急地拿着看,没想到“造反派”暗中跟踪她,猛地从她手里把卡片抢了过去。为这事,专案组的四个人不停地在审讯室审问我、斗争我,问:“你搞什么特务活动?你要报哪个中央?”
“我要报‘中央文革’!”我回答。
“你不老实!你老实交代,到底要去找谁?”
“我就是要报‘中央文革’,你们随便乱抓人、乱关人。”
这四个人气得又打我,接着又继续审问:“你和朱总司令、周总理以前都有哪些联系?”
“没什么联系。”我说。
他们认为不可能,但这是事实。我这个人不善交际,孙泱也是不愿意打扰首长的人,除了工作上的联系,孙泱和他的首长、甚至同事在生活上也很少交往。我说的都是实情。
这件事情发生之后,“造反派”就把我转移到地下室单独关押。
05
地下室的一间大屋子里特别阴森,四面都是墙,没有窗户,白天也得点着灯。因为屋子太大,中间设了一道木板墙,墙上画了一个骷髅,还被抠掉了两只眼睛,上画写着“孙泱”两字,还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叉。在木板墙的对面地上铺了一个草垫,这就是给我睡的铺。旁边稍远处,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是给看守用的。
这次派了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来看管我,几个小时轮一班。这里更是跟外界完全隔绝,周围没有别的人,我几乎连大喇叭广播也听不到了。有两三次一到半夜,那个男生就对女生说:“你回去休息吧,我一个人看着就行了。”
每次遇到这种情况,我都对那个女同学说:“我要上厕所。”
因为上厕所都是由女生陪着,我就对她说:“同学,我求求你,不要离开我,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是受迫害的,将来一定会搞清楚的。既然让你看管我,你就要对我负责,只剩那一个男生看管,若真出点事,我喊人都没处喊,我求求你了,请你帮帮我,别走。”
我这样请求她,她也就留下来了。
专案组还是千方百计要整我。他们到我的家乡哈尔滨,把我的家庭历史查了个底朝天,但是我出身在一个工人家庭,生长在伪满日寇的铁蹄之下,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。1946年家乡解放后,不满16岁我就自愿参军,我一直把共产党、毛主席看作我的救命恩人。参加革命后,我努力工作提高自己,也没犯过什么错误,所以他们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。
但是,他们又想在我的社会关系上做文章。那时谁若有海外关系,谁就可能被打成特务。“造反派”在调查中得知,我的姐夫可能在台湾,于是他们就捕风捉影,无中生有,给我姐夫扣上“国民党特务”的“帽子”,然后生拉硬扯说我和特务姐夫有关系,给姐夫送过情报。
可调查结果显示,这只是无稽之谈。因为我姐夫1945年就抛弃妻子另觅新欢,然后离家出走,从此便再无音讯,和我姐断绝了一切联系,跟我当然更扯不上关系了。
我的另一层社会关系,就是后来我找到的亲生父母家,我的大哥和一个苏联混血儿结了婚。20世纪50年代初,大哥就去了苏联,但我和大哥也始终没有联系过,因此尽管“造反派”想加罪于我,可事实是他们什么证据都找不到。
专案组的“造反派”每次提审我,斗争我,都是到另一个房间里。没有看守跟着,他们审问都是采用威逼利诱的手法,一不如意就要打我,我常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们打吧,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你们打死我,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。”
每次批斗我,我都反复思考这帮年轻人是中了什么邪,受什么人的指使,为什么这么无中生有,死揪住不放呢?对我尚且如此,那可以想象对待孙泱就更惨无人道了。
元股证券:ygzq.hk一次,“造反派”审问过我后,说:“你的头发太长了,给你剪个头型。”说着,拿起剪子要给我剪。
“用不着剪。”我回答。
这次他们没有勉强我,过两天又来了两个“造反派”学生,他们把我叫到一个小屋子里。一个学生拿了一把剪刀,还是要给我剪头发,我仍然说:“不剪。”
一个学生问我:“为什么不剪?”
“你们让我剪头发,然后用剪子把我捅死,好说我自杀,所以我不剪。”我说出了心里话。一个男生冲着我的头就剪了一剪子,并说:“怕死鬼。”
我把头一扭,没让他再剪,我想如果他强迫我剪,肯定剪不整齐。
倘若他要捅死我,从发型上也可看出不是我自杀,而是被害死的,我没让他再剪,所以那时我的头发一直是一边长一边短。
我知道我的生命安全已毫无保障可言,也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,但死也要死得明白,不能让坏人谋害死,反过来诬蔑你是自杀。因为在这之前的一个夜里,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大喇叭里传来了孙泱已“畏罪自杀”的广播,我不相信孙泱已死,我估计他们可能先制造出孙泱已死的舆论,然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孙泱严刑拷打。
想到此,我的心在流血,像刀割一样疼痛,不知道孙泱到底怎么样了?
第二天我询问了看管我的人:“孙泱真死了吗?”
“别听他们胡说。”那人回答。
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孙泱死的消息。我一直在想,这一年多,孙泱经受了无数次的批斗和严刑拷打,他都咬牙忍着熬了过来。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问题,“造反派”当然也整不出什么东西,他一定会坚持活下来的……
06
那时,我女儿磐磐还照常给我们两个人送饭。万万没有想到,在10月10日的傍晚,磐磐突然听到从高音喇叭里传出的重要通知:“大特务、大走资派、大黑帮头子孙泱于10月6日晚畏罪自杀,自绝于党,自绝于人民……”
磐磐两眼一黑,头顶犹如中了一个巨大的雷击,愣在了那里。然而没有眼泪,她不相信播报的消息是真的,难道爸爸已经去世好几天了,可是她每天还照常送饭啊!怎么也没人告诉她,这绝不是真的,绝不是真的。这次,一个“造反派”把空饭盒交给她后说:“你听见没有,从今天起,你不必再给你爸爸送饭了,以后只送一个人的饭!”他毫无表情地说。
磐磐呆呆地看了他一眼,如同没魂的人一般往家走,边走边喃喃自语:“这不是真的,这绝不是真的……”
但是,孙泱确实已经与世长辞了,孙泱到底是怎么死的?人们感到是个谜。
过了两天,有一个什么“孙泱之死联合调查组”来提审我,其中有中共中央办公厅的、北京卫戍区的、公安局九处一科军代表、“新人大”代表、“人大三红”代表。他们正式通知我:“孙泱已自杀!”
我不相信,我说:“孙泱真死了,也不是自杀,而是被人害死的。从戚本禹点名后,他被关押了七个多月,经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批斗,挨过无数次严刑拷打,但他都挺住了,都能想得开。他对前途充满了乐观的期待,相信强加给他的不实罪名很快能搞清楚。怎么关到‘新人大’才二十多天就自杀了呢?”
我又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认为‘新人大’里有坏人要害死孙泱!”
“新人大”的代表一听就吼道:“你说谁是坏人,你揪出来!”
我申辩说:“我要知道谁是坏人,当然会揭发了。”
接着我又说:“我什么问题也没有,只是个普通教师,专案组为什么关押我,还进行逼供,甚至给我挂上吊绳?”我认为这些做法都是受了坏人的指使,我请求“联合调查组”深入调查,弄清真相,并提出要求,只让女学生看管我,他们都同意了。
我当时的想法还是非常简单,我把希望寄托于“联合调查组”。可是在“四人帮”的淫威之下,到底是谁害死了孙泱,又怎么能够查得清呢?调查组的人究竟是何人派来的,也不得而知,后来到底调查出什么结果,我也毫不知情。
我曾找专案组询问过,他们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实情。专案组只是向我透露,中央办公厅下令在北医三院对孙泱的尸体做了解剖,而后“中央文革”又下达指示说孙泱是敌我矛盾,立即火化,不得留骨灰,不可透露法医文件。这多么残忍啊!孙泱去世后,他们不仅没有通知我和孩子向他的遗体告别,通知我们最后再见他一面,给他送终,而且还让孙泱落得个尸骨无存。
我彻底失望了,我一直在想,孙泱是被人迫害致死的,死得那么惨,死得那么冤啊!
07
孙泱去世后,中国人民大学的校园又沸腾了。人们都在议论着:孙泱之死是个谜。校园里贴出了很多大字报,群众就此大概提出了二百多条质疑的问题,可惜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,因为我还被囚禁着,孩子们年龄又小,也记不全,磐磐只记住了几条:
1. 孙泱是端端正正坐在地铺上,手脚都不离地往前伸直,在暖气管上自缢身亡。按此姿势,人们怀疑他不是自杀,好像是被谋杀后安排出来的一个假象。
2. 有人说,磐磐每天送的饭,被“造反派”吃了或是被偷偷倒掉了,所以怀疑孙泱是被饿死的。
3. 恰恰在孙泱死的时候,人大停电了3小时,有人怀疑这好像是为了掩盖什么。
4. 有人还看到过这样一张大字报,是孙泱亲笔写的,文字中除了流露出自己的冤情和委屈之外,有这样的话“我深信未来是光明的,但我只能从地缝里看到光明……”这些话很耐人寻味。
总之,这些疑点都可以看出孙泱不是自杀,但那时国家的公检法机关已被砸烂,“造反派”掌权,可以任意草菅人命。恰在此时,人大两个“造反派”之间又搞起了武斗。
据说“人大三红”中有一个参加“联合调查组”的代表谭立清,声称要揭开“孙泱之死”的内幕而被打得半死,从此就没有人敢再追问下去了。

文革初期,批判孙泱的大字报
“新人大造反派”也编造了一张让人怒不可遏的漫画大字报,它特别引起了磐磐的注意,磐磐看到后简直要被他们气疯了。
漫画的内容是:磐磐端着一盒饺子,而每个饺子上都写着“绞死”的字样。下面的批语是:“十月一日,大特务、大黑帮的狗崽子,小特务、小黑帮孙磐奉命给大特务、大黑帮送信,要他自绝于党、自绝于人民,对抗无产阶级专政,拒不交代罪行,带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。”
磐磐看到这张漫画无比伤心愤怒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回想起“造反派”的确想把孙泱的死嫁祸于别人,为此他们还曾经来审问过磐磐,问她:“国庆节那天是谁给你爸爸包的饺子,是不是让你爸爸绞死?”
磐磐感到他们问得很荒唐,就对他们解释:“是为了让爸妈改善一下生活,我自己忙活了一上午才包好的。”
“造反派”还是不相信,磐磐就不耐烦地说:“你们等着,我给你们包一顿吃。”这帮人这才无可奈何地走了。
“怎么现在这种荒谬绝伦的怀疑,竟又拿出来公布于众,还把我送饺子说成是特务活动。特务到底是什么?肯定都是这帮‘造反派’凭空捏造,胡言乱语,这一切都是他们有意要陷害人的。”
可是孙泱的问题迟迟没有得到解决,我们深信孙泱也没有什么问题,那为什么要无中生有,强加给他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来陷害他呢?在中国人民大学里,谁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对孙泱进行了残酷的折磨和摧残?孙泱到底是怎么死的?这些问题,我们总是想不明白,总感觉困惑。
据我了解,组织上有孙泱尸体解剖的材料和死时的现场照片,我就向“军宣队”领导提出看看这些材料的要求,得到了“军宣队”的允许。当我看了孙泱的尸体解剖材料、现场照片、遗书后,更觉得孙泱死得离奇,疑点甚多。如:
1. 照片上的孙泱端端正正坐在地铺上,手脚稍往前伸,脚不离地,两眼微闭好像在闭目养神。按此姿势,说他自缢身亡,让人感觉很虚假。
研究指出,适量饮用白酒与某些高血压人群的身体信号变化相关联。这听起来像是白酒“翻身”了?真相到底是什么?喝白酒对高血压是利是弊?咱们今天就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讲清楚。
2. 解剖检验报告上说:“胆囊瘪缩”,我们为此请教了医生,医生说人受到惊吓或饿得太久,胆汁流尽才会胆囊瘪缩。
3. 从图片上可以看到,孙泱心脏后面有一个不规则小窟窿样的痕迹,很像受过电击。
4. 孙泱“请罪书”上有这样的话:“我已经不能以一个最最普通的劳动者的身份来为人民服务,我已经成了人民的负担。”这句话,我们分析是他可能意识到有被谋害的危险,或是有人逼他自杀,不允许他再生存在人世间,他的处境又不允许他明讲,为了能够留下点文字记录,他只能这样含蓄地暗示他是被人害死的。
我再联想孙泱死后,群众曾提出二百多条质疑的问题。很多疑问正好和这个现场照片、尸体解剖材料上发现的疑点吻合,这绝不是巧合。
在“五七”干校时,大家每天都在紧张地生产劳动,再加上孙泱的罪名是江青定的,而且又认定孙泱是自杀身亡的,尽管有人心中对此有疑惑,但怕挑起派性之争,所以也未再提起过。
……
朱德得知孙泱的死讯后十分悲痛,说:“孙泱有什么错?他的错误无非两点,第一是给我当过秘书,第二是说了真话。”孙泱遇难前后,朱德还曾几次想请周恩来出面伸以援手。周恩来苦笑说:“有些人,我没有保他,他的日子还好过些。我保了他,日子更难过了。”
1970年代,孙继世和孙新世去拜见朱德老总。朱老总握着孙继世和孙新世的手,三个人在一起嚎啕大哭。孙泱和孙维世的死在朱德心里头留下非常痛的伤,他对孙家幸存的两兄妹说:”你家是满门英烈,共产党对不住你家。”
上次朱德为孙家痛哭,是在1927年,当朱德听到孙炳文遇害,被蒋介石腰斩在龙华的时候.......
粉碎“四人帮”,拨乱反正后,1978年8月22日,中国人民大学党委为孙泱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。
人物简介
孙泱(1914—1967),原名孙宁世,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任八路军政治部宣传部科长、朱德总司令秘书。新中国成立后,仍担任过朱德副主席秘书。1957年起做高等教育工作。1964年调任中国人民大学党委副书记、副校长。曾参与《朱德传》撰写。“文革”开始复盘周期,“四人帮”为整倒朱德而对孙泱进行关押逼供。1967年9月,孙泱惨死在中国人民大学地下室。
正配网 | 正规股票配资平台 | 实盘交易保障 | 在线开户提示:本文来自互联网,不代表本网站观点。